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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三重门》

正文 分节阅读_13

作者:韩寒 字数:5713 热度:1
    重要的是一山难容二虎,一旦二虎相向,必须要恶斗以分轩轻。通常男人用学术之外的比如拳脚来解决争端,所以说,一个失败的女人背后大多会有一个成功的男人。林父林母以前常闹矛盾,凡欲离婚,幸亏武松诞生。林南翔天资可爱聪颖,两人把与对方的恨转变成对孩子的爱,加上林母兴趣转移——完成了一个女人最崇高的使命后,老天赏给她搓麻将的才华,她每天晚出早归搓麻将。这样也好,夫妻口角竟少了许多。个中原因并不复杂,林父想骂人时林母往往不在身边,只好忍注久而久之,林父骂人的本能退化——这话错了。对男人而言,骂人并不是一种本能,骂女人才是本能。

    第一章(2)

    由于林雨翔整天在家门口背古文。小镇上的人都称之为“才子”。被允许读其它书后、才子转型读现代小说,读惯了古文,小雨翔读起白话小说时畅通顺快得像半夜开车。心思散极,古文全部荒废,连韩非子是何许人都不记得了。中国的长篇小说十部里有九部是差的,近几年发展得更是像广告里的“没有最差,只有更差”,只可惜好莱坞的“金酸梅”奖尚没涉足到小说领域,否则中国人倒是有在国际上露脸的机会。所以,读中国长篇小说很容易激起人的自信,林雨翔读了几十部后,信心大增,以为自己已经饱读了,且他得厉害——不是人所能及的他,而是蛙蛇过冬前的饱,今朝一饱可以长期不进食。

    于是林雨翔什么书都不读了,语文书也扔了。小学里凭他的基础可以轻松通过,升了中学后渐渐力不从心,加上前任语文教师对他的孤傲不欣赏。亟采用苟子劝他,说什么“君子务修其内而让之于外”,见未果,便用在子吓他“不能容人者,无亲;无亲者,尽人”。依旧没有效果,只好用老子骂他,说而翔这人“正复为奇,善复为妖”,预言“此人胸襟不广,做而无才,学而不精,懦弱却善表现,必不守气节,不成大器”。万没想到这位语文教师早雨翔一步失了节,临开学了不翼而飞,留个空位只好由马德保填上。

    雨翔得到马德保的认可,对马德保十分忠心,马德保也送他的散文集《流浪的人生》给林雨翔,林雨翔为之倾倒,于是常和马德保同进同出,探讨问题。两人一左一右,很是亲密。同学们本来对林雨翔的印象不好,看见他身旁常有马德保,对马德保也印象不佳——譬如一个人左脚的袜子是臭的,那么右脚的袜子便没有理由不臭。

    其实林雨翔前两年就在打文学社的主意,并不想要献身文学,而是因为上任的社长老师坚信写好文章的基础是见闻广博,那老师旅游成痹,足迹遍及全国,步行都有几万里,我红军恨不能及。回来后介绍给学生,学生听她绘声绘色的描述,感觉仿佛是接听恋人的电话,只能满足耳癌而满足不了眼病,文章依然不见起色。社长便开始带他们去郊游。开始时就近取材,专门往农村跑。头几次镇上学生看见猪都惊喜得留连忘返半天,去多以后,对猪失去兴趣,遂也对农村失去兴趣。然后就跑得远了些,~路到了同里,回来以后一个女生感情进发,著成~篇《江南的水》,抒情极深,荣获市里征文一等奖。这破文学社向来只配跟在其他学校后面捡些骨头,获这么大的奖历史罕见,便把女学生得奖的功劳全归在旅游上,于是文学社严然变成旅行社,惹得其他小组的人眼红不已。

    林雨知也是眼红者之一。初一他去考文学社,临时忘了《父与子》是谁写的,惨遭淘汰。第二次交了两篇文章,走错一条路,揭露了大学生出国不归的现象,忘了唱颂歌,又被刷下。第三次学乖了,大唱颂歌,满以为入选在望,不料他平时颂歌唱得太少,关键时刻唱不过人家,没唱出新意,没唱出感情,再次落眩从此后对文学彻底失望。这次得以进了文学社,高兴得愁都省略掉了。

    那天周五,下午有一段时间文学社活动。路上林雨翔对马德保说:“马老师,以前我们选写文章的人像选歌手,谁会唱谁上。”

    马德保当了一个礼拜老师,渐渐有了点模样,心里夸学生妙喻盖世,日上替老师叫冤:“其实我们做老师的也很为难,要培养全面发展的学生,要积极向上,更主要是要健康成长。”言下之意,学生就是向日葵,眼前只可以是阳光,反之则是发育不佳。

    “那最近有什么活动呢?”

    “嗅,就是讲讲文学原理,创作技巧。文学嘛,多写写自然会好。”

    雨翔怕自己没有闭门造车的本领,再试探:“那——不组织外出活动?”

    “这就是学校考虑的事了,我只负责教你们怎么写文章——怎么写得好。”马德保知道负责不一定能尽责,说着声音也虚。

    雨翔了解了新社长是那种足不出户的人,对文学社的热情顿时减了大半。踱到文学社门口,马德保拍拍林雨翔的肩,说:“好好写,以后有比赛就让你参加,你要争口气。”里面人已坐满,这年代崇敬文学的人还是很多的。所以可见,文学已经老了,因为一样东西往往越老越有号召力;但又可以说文学很年轻,因为美女越年轻追求者就越多。然而无论文学年轻得发嫩或老得快死,它都不可能是中年的成熟。

    马德保介绍过自己,说:“我带给大家一样见面礼。”学生都大吃一惊,历来只有学生给老师送东西的义务,绝没有老师给学生送东西的规矩。

    马德保从讲台下搬出一叠书,说:“这是老师写的书,每个人一本,送给大家的。”然后一本一本发,诧异这两百本书生命力顽强,大肆送人了还能留下这么多。

    社员拿到书、全体拜读,静得吓人。马德保见大作有人欣赏,实在不忍心打断,沉默了几分钟,忽然看到坐在角落里一个男生一目十页,炒咧乱翻。平常马德保也是这么读书的,今天不同,角色有变化,所以心里说不出的难过。可书已送人,自己又干涉不了,好比做母亲的看见女儿在亲家受苦。马德保实在看不下去,口头暗示说:“有些同学读书的习惯十分不好,速度太快,这样就不能体会作者着笔的心思,读书要慢。”一 这话把想要翻一页的人吓得不敢动手,只好直勾勾地看着最本几行发呆——其实不翻也不会影响,因为马德保的散文散得彻底,每篇都像是玻璃从高处跌下来粉碎后再扫扫拢造就的,怕是连詹克明所说的“整合专家”都拼不起来了。

    雨翔悄声坐到那个翻书如飞的男生旁。两人素未谋面,男生就向他抱怨:“这是什么烂书,看都看不懂。”

    林雨翔为认识一个新朋友,不顾暗地里对不起老朋友,点头说:“是埃”“什么名字?”林雨翔问。

    “罗——罗密欧的罗,天——”男生一时找不出有“天”的名人,把笔记本摊过去,笔一点自己的大名。

    “罗——天诚,你的字很漂亮埃”

    罗天诚并不客气,说:“是啊,我称它为罗体字!”说着满意地盯着“裸体字”,仿佛是在和字说话:“你叫林雨翔是阳,我听说过你的名字。”

    一切追求名利的人最喜欢听到这句话。林雨翔心里回答“正是老子”,嘴上窘笑说:“是吗?”

    罗天诚像没在听林雨知说话。林雨翔那个“是吗”凝固在空气里翘首以待回应。

    “上面那根排骨叫什么名字p我看见他跟你挺好的。”林雨翔不愿和排骨苟活一起,不屑道:“他是我一个老师,看我将来会有大出息,故意和我套近乎。”

    “我看是你和地套近乎吧?”罗天诚冷眼看他,拆穿谎言。雨翔苦心经营的虚荣感全部被反歼灭掉,痛苦不堪,硬笑一下,懒得和罗天诚这怪人说话。

    马德保终于开讲。第一次带一大帮文学爱好者——其实是旅行爱好者——他有必要先让自己神圣,昨晚熬到半夜,查经引典,辞书翻了好几本,总算著成今天的讲义,开口就说:“文学是一种美的欣赏美的享受,既然如此,我们首先要懂得什么是美。研究美的有一门学问,叫美学——研究丑的就没有五学,所以可以看出美的重要——”马德保顿了顿,旨在让社员有个笑的机会,不料下面死寂,马德保自责讲得太深,学生悟性又差,心里慌了起来,脑子里一片大乱,喝一口水稳定一下后,下面该说的内容还是不能主动跳出来。马德保只好被动搜索,空旷的记忆里怎么也找不着下文,像是黑夜里摸寻一样小东西。

    马德保觉得学生的眼睛都注意着他,汗快要冒出来。万不得已,翻开备课本,见准备的提纲,幡然大悟该说什么,只怪自己的笨:“中国较著名的美学家有朱光潜,这位大家都比较熟悉,所以我也不再介绍了——”其实是昨晚设直到资料,“还有一位复旦大学的蒋孔阳教授,我是认识他的!”

    第一章(3)

    真话差点说出来“我是昨晚才认识的”,但经上面一说,好像他和蒋孔阳是生死至交。

    马德保为证明自己的话,不得不窃用蒋的学生朱立元一篇回忆恩师文章中的一段话:“我当时去拜访他时,他问得很仔细,他问到狄德罗的‘美在关系’说内容时,我举了狄德罗对高乃依悲剧《贺拉斯》分析的例子,说到老贺拉斯的一句关键性台词‘让他去死吧’时,我的先生轻声纠正说:‘是让他死吧’,这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”说别人的话能做到像马德保一样情真意切着实不易,但一切初次作案的小偷花不义之财时都会紧张,马德保念完后局促地注意下面的反应,生怕听到“老师,这个我读过”的声音,调动全身一切可调动的智慧准备要解释,幸好现在学生无暇涉猎到考试以外的书籍,听得都像真的一样。

    马德保再阔谈希腊神话与美学的关系。

    罗天诚推几下林雨翔,问:“你听得懂他在讲什么?”

    “讲故事吧。天知道。”

    罗天诚变成天,说:“我知道,他这是故意卖弄,把自己装成什么大学者,哈……”林雨翔听得兴趣索然。他对美的认识处在萌芽阶段,不比马德保的精深。百般无聊中,只好随手翻翻《流浪的人生》,看到一篇《铁轨边的风》,想起儿时的两个伙伴,轻叹一声,看下去。马德保开头就装神扮鬼,写道:“我有预感,我将沿着铁轨流浪。”预感以后,大作骄文:两条铁轨,千行泪水。风起时它沉静在大地暖暖的怀里酣睡着,酣睡着。天快亮了。千丝万缕的愁绪,在这浓重的夜空里翻滚纠结;千疮百孔的高思,在这墨绿的大地中盘旋散荆沿着她走,如风般的。这样凄悲的夜啊,你将延伸到哪里去?你将选择哪条路?你该跟着风。蓝色的月亮也追寻着风向。在遥远的地方,那片云哟……雨翔想,这篇无疑是这本书里最好的文章,他为自己意外地发现一篇美文欣喜不已。其实他也没好好读过《流浪的人生》。当初的“倾倒”只是因为书而不是书里的内容,这次真的从垃圾堆里拣到好东西,再一回被倾倒。

    马德保第一堂课讲什么是美,用了两个钟头,布置议论文一篇,预备第二堂讲如何挑选苦苦众生里的美文,懒得全部都写,只在讲义上涂‘加何选美”,第三堂课要讲找到美文以后的摘录感悟,当然叫“选美之后”,第四堂终于选美完毕,授怎样能像他一样写文章。一个月的计划全部都订好了,想天下美事莫过于去当老师,除了发工资那天比较痛苦外,其余二十九天都是快乐的。

    林雨翔回到家,向父亲报喜说过了文学社。林父见儿子终成大器,要庆祝一下。

    只是老婆不在,无法下厨——现在大多家庭的厨房像是女厕所,男人是从不入内的。

    他兴致起来,发了童心,问儿子:“拙荆不在,如何是好?”

    林雨翔指指角落里的箱子,说:“吃泡面吧。”林家的“拙荆”很少归巢,麻将搓得废寝忘食,而且麻友都是镇里有头有脸的人物,比如该镇镇长赵志良,是林母的中学同学,都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,磋跎岁月嘛,总离不开一个“磋”字,“文革”下乡时搓麻绳,后来混上镇长了搓麻将,搓麻将搓得都驼了背,乃是真正的磋航意义的体现。另外还有镇里一帮子领导,白天开会都是禁赌对人民群众精神文明建设的意义,一到晚上马上深入群众,和人民搓成一片。林母就在麻将桌上建立了与各同志之间深厚的革命友谊,身价倍增,驰名于镇内外。这样林父也动怒不了,一动怒就是与党和人民作对,所以两个男人饿起来就以吃泡面维生。可是这一次林父毅然拒绝了儿子的提议,说要改种花样,便跑出去买了两盒客饭进来。林雨翔好久不闻饭香,想进了文学社后虽然耳朵受苦,但嘴巴得福,权衡